不要說第二天早上了,到今天已經第七天了,我還是不瞭解那天賽希兒的話。
「我說,如果我再不下床的話,我身上都要長蘑菇了。」
「沒有那回事。」
「我已經恢復很多了,這幾天我都很乖的躺在床上養傷,也有準時換藥,我已經好很多了!」
「這是我的地盤,我說了算。」
美幸企圖用眼神殺了我。
休養了七天,每天躺在床上好吃好睡的,說真的,美幸的氣色的確變得好多了;昨天如奇來幫她換藥的時候,如奇也說她恢復的狀況很好,再過幾天就可以拆線了。
但為什麼我還是不肯讓她下床?
美幸悻悻然的躺在床上,用棉被蓋著頭。
「這樣很不健康的。」
美幸突然坐起了身子,瞪著我說道:「老躺在床上也不是一件很健康的事情!」
「死心吧,這傢伙就是這樣。」
我回頭看著站在門口的章思雲:「你怎麼有空來?」
--最後大魔王是吧?
思雲聳聳肩膀,沒有回答我的話:「我高中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,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,除了睡覺上廁所,他絕不允許我做任何事情,就算想看書也不行;明明已經恢復八成,但他就是不肯點頭,不管誰來說都一樣。」
美幸突然看到有陌生的男人進來,下意識的用棉被包著自己的身子。
「大哥,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。」
思雲拍著我的肩膀,說道:「原本我是不在意,反正是老爸幫你請的女僕;但前幾天我從夏豔那邊聽到了一些很奇妙的事情,我也問過茹真和如奇,他們給我的答案也很含糊;所以我想來瞭解一下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」
「美幸放假的時候出了意外,情況緊急,所以才請如奇動刀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就這樣。」
思雲張望著四周,過了一會兒之後,說道:「大約兩個星期前,有個美國黑手黨的頭子來到台灣,這個新聞你有沒有聽過?」
「我已經很久沒看電視了。」
「那個老大在來到台灣之前就打算金盆洗手,離開他待了四十多年的黑幫;但是他知道太多黑幫的秘密,他站上法庭,只要一開口就會死一票黑幫大老。
「他是以經商的名義來到台灣,見了幾個商業界的老闆,也去過許多名勝景點;就在十天前他被人刺殺,不只頭部中彈,屍體也被燒成乾屍,只有齒模可以確定乾屍的身份。」
「所以?」
「那個現場實在太乾淨了,乾淨到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專家所做的。」
「然後?」
「他住的地方有很多女僕,混進了一、兩個臨時僱用的女僕,這也是很正常的吧?」
我扯著嘴角笑道:「我以為我才是小說作家,沒想到你的想像力這麼豐富。」
「根據海關的資料指出,在黑幫老大入境台灣的前後幾天,有大約十個黑幫的殺手入境台灣,到目前為止,沒有一個有出境紀錄;然而就在這幾天,警方發現了那些殺手的屍體。阿一,我該怎麼聯想呢?」
「去問福爾摩斯怎樣?」
「問過了,所以我才會來到這邊。」思雲看著美幸:「阿一,我曾經說過,不要逼我把你扭進牢裡。」
我站了起身,擋住了思雲的視線:「思雲,這世界上不是只有正義和邪惡,黑和白的中間有很大的灰色地帶。」
「我可以接受灰色地帶,但我要個真相。」
「真相就是:我不知道,美幸也不知道。」
思雲雙手抱著胸:「我以為我們會因為近親通姦而槓上……」
「拜託。」我翻了個白眼:「要我說幾遍你才聽得進去?就算沒有血緣關係,但夏豔是妹妹,我沒飢渴到對妹妹出手;我還想當人好不好。」
「那麼,是否可以交待一下妳的女僕當天的行蹤?」
「和弟弟妹妹見面。」我胡扯了一個理由。
「少來這一套。」
「信不信由你,她有五個弟妹,雖然在日本出生,但他們全在台灣長大。」
「這我會去查。」
「查到有證據之後再說。現在,請離開美幸的房間。」
「下逐客令?」
「不;你大可以在這邊住下來,但請不要靠近美幸的房間。」
章思雲挑著眉,冷笑著說道:「不要讓我抓到她的把柄,不然,我會把你當成共犯。」
我看著思雲,沒有說話。
在思雲離開之後,我回頭看著美幸,她活像隻鴕鳥一樣,整個人躲在棉被裡頭。
「就算躲在棉被裡也沒用,鴕鳥小姐。」
『對……對不起……』
「有什麼好對不起的?」
『我……我給主人添麻煩了……』
「不要叫我主人。」我坐了下來,拿過放在一邊的筆電說道:「再說,這也不是第一次了。」
過了好一會兒,美幸從棉被裡探出了頭:「為什麼你不問?」
「我問過鬼塚和賽希兒,她們給我的答案都是:『想活久一點就不要問太多』。既然如此,那我何必多問?我不知道妳那三天到底去哪,做了什麼事情。如果那是我不必要知道的事情,那也不要讓我知道。」
「那個任務是機密,我不能也無法說出來。」
我隨口問道:「『不能』我可以理解,『無法』是怎麼回事?」
「在出特殊任務的時候,參與者都會受一定程度的催眠,除非特定人士,不然我無法用語言和文字表達有關任務的隻字片語。」
我愣了一會兒,抬頭看著美幸:「這種事也辦得到?」
「詳細情形我不是很清楚,不過我確實無法說出當天的細節。」
我看著電腦螢幕:「就算妳能說,我也不想知道。」
「可是……可是……」
「沒什麼好可是的。我不是很喜歡思雲那種非黑即白的道德觀,為了這件事,我和他吵過很多次,有幾回還打了起來。」
美幸看著我:「剛剛大哥提到『近親通姦』……他是說你和小蘭嗎?」
我抬頭瞪了美幸一眼:「小蘭是我同母異父的妹妹,而且還未成年;還有,我那些兄弟姊妹也就算了,不要再讓我重申一次,我還想當人。」
我嘆了一口氣:「他說的是令狐夏豔,就是前幾天跑來說要回家住的那個妹妹。除了小蘭,就她和我還沒結婚;從小我們兩個就很親近,每天玩在一起、睡在一起,到了國中還一起洗澡……」
美幸用一種似乎看到禽獸不如的東西一般看著我:「妳那是什麼眼神?也只不過一、兩回而已。當她開始發育的時候,我們就沒有這麼做了。
「再說,夏豔是妹妹,懂嗎?就像妳和鬼塚一樣,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。」
美幸低下頭,過了一會兒之後說道:「我覺得,賽希兒大姐和她比較親密;鬼塚大姐看著賽希兒大姐的眼神,和看著我們的眼神完全不一樣;看到她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,真的會讓人很嫉妒。」
「可是又很想知道哪個是攻,哪個是受,對吧?」
美幸一頭霧水的看著我:「什麼意思?」
我掌嘴:「當我沒說。」
--沒事說這個做什麼?
「話說回來了,妳以後打算怎麼辦?」
「我?」
「如果繼續下去,妳總有一天會死的;妳真的想客死異鄉嗎?」
美幸沒有說話。
「還是說,妳是天生的女僕,把服侍主人當成畢生的職責?主人的喜怒哀樂也就是妳的喜怒哀樂?」
美幸瞪著我:「我不記得我有過這樣的想法,我想你也親身體認過。」
「這倒也是。」我聳肩:「但話說回來了,妳以後打算怎麼辦?」
美幸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「在妳找到答案之前,就先住在我家吧。雖然我家不缺女僕,但多一個人吃飯也不是不可以。」
美幸似有若無的點了個頭。
□
拆線之後,之前被壓抑的『打掃能量』一次暴發出來,整個家被美幸打掃的亮晶晶的。
不只『打掃能量』,就連『服侍能量』也一起爆發出來;這幾天我一天得吃上五餐,早、中、晚,外加下午茶和宵夜。
雖然家裡不需要女僕,但……
--被人服侍的感覺,真的會讓人上癮;而且也會讓人頹廢。
我拿起杯子,喝完了最後一口茶,美幸隨即倒滿了茶。
--連說都不用說……
「主人,您是不是應該出門了?」
我這才想起來,今天是打工的日子。
「謝謝。」
--真的會讓人上癮……
我坐在玄關的椅子上穿著鞋子,說道:「美幸。」
「是的,主人。」
「不要叫我主人。」
「是的,主人。」
「唉~~」
我走出了家門,美幸把大門鎖上之後,跟在我的身邊。
「自從妳傷好之後,我怎麼感覺妳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?」
「有嗎?」
「雖然還是一副大理石臉,不哭不笑,沒什麼表情;但妳的態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樣。」
「那是您的錯覺,主人。」
「最好是我的錯覺。」
幾個女孩從我們身邊擦身而過,她們談笑之中,聽得出來她們說的是日文;內容是剛剛買了什麼衣服和首飾等等。
話說回來了,我似乎從沒送過美幸什麼東西。
我看著美幸,她正撥著額頭前的瀏海。
「那位先生,那邊那位先生。」
我回過頭看到有個穿著T恤和牛仔熱褲,棕色捲髮,反戴著一頂鴨舌帽,輪廓看來像是外國人的女人:「買點首飾給你的女朋友吧。」
那個外國女人身邊放著一個打開的手提箱,裡頭放了許多銀製品。
「她不是我的女朋友。」
「Oh!I'm
sorry!不過買點東西給女孩子,女孩子都會比較開心的。就算是朋友同學姊姊妹妹都會很開心的喔。」
我回過頭看著美幸,她似乎覺得電線桿上頭的那張『天國近了』的宣傳單很有意思。
我看到一個天使墜子的項鍊,拿了起來看了一會兒。
那個天使雙手在胸前交握著,低著頭似乎在祈禱著。
「這個多少。」
「十塊美金。」
我毫不猶豫的放了下來,轉身離開。
「五塊美金也可以。」
我揮了揮手:「就算一美分我也買不起。」
「呿!三塊錢!」
我回頭問道:「台幣嗎?」
女人瞪大雙眼看著我,對我比了個中指。
「小姐,要做台灣人的生意,不要用美金來算。」我回到了攤位,拿起了那個項鍊:「我再問妳一次,這個多少錢?」
「三百塊台幣。」
「剛剛不是三塊錢?」
女人挑著眉:「我有右手和左手,兩隻手都可以甩你一個耳光。」
我拿了三百塊給她之後,回到了美幸身邊。
「這個給妳。」
美幸看著項鍊,抬頭看著我。
「就當作妳的生日禮物吧。」
「早過了。」
「那就聖誕節吧。」
美幸接過了那條項鍊,抬頭看著我:「為什麼?」
「女孩子不都喜歡這種東西?」我挑著眉:「不過大多數的女人都喜歡鑽石。」
美幸搖頭:「為什麼挑這個項鍊?」
「不知道,直覺吧。或許,這幾天總是會聽到『天使』這兩個字。」我看著四周:「感覺有點怪怪的。」
「怎麼說?」
我一邊走著,一邊說道:「剛剛那個賣首飾的,她說了『女朋友』、『朋友』、『姊姊』」『妹妹』,但是卻沒有提到『女僕』;要不那個女人是瞎子,要不就是腦子有問題,不然她應該會看到妳穿著一套女僕裝,但是她卻對女僕裝一個字都沒說。
「還有,剛剛和我們擦身而過的幾個日本女人,我是不知道現在日本的經濟狀況怎樣,但她們幾個年紀看來也才十來歲,十來歲的女孩竟然可以出國?這怎麼可能?更別提現在不是什麼寒暑假的時期;再說,她們看到身穿女僕裝的妳,竟然沒有拿出掛在手上的數位相機來向妳要求拍照?就算沒有拍照,竟然沒有對妳這身打扮有任何的評論,竟然還在討論買了什麼衣服?這太奇怪了。」
「您想說什麼?」
我看了看四周,我突然發覺一件很詭異的事情。
--什麼時候這個社區的年輕女孩的數量變的那麼多?
我搖了搖頭:「只是覺得很詭異而已。」
「先說好,我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我點了個頭:「嗯。」
這時,美幸的手機響了起來。
「是我……那個數量多到不只我感覺到了,我的主人也感覺到了。……什麼叫做『員工旅遊』?……什麼叫做突然決定的?……夠……夠了,知鶴子,叫她們全部給我回去……我管妳那麼多……知鶴子,好歹我也是『弁才天』的第二號……知道就好。」
因為美幸離我有段距離,又說得很小聲,對話內容聽得不是很清楚。
不過……
--『弁才天』是什麼?別告訴我又是另外一個傭兵團。
「怎麼了?」
美幸欲言又止,張開了嘴,又閉上了口,過了好一會兒之後,說道:「沒事。」
□
詭異,真的很詭異。
今天餐廳的生意不但特別好,還好得不像話。不只店裡頭高朋滿座,外頭還排了好長一排。
不只如此,今天來到餐廳的,除了常客以外,其他清一色都是女性,平均年齡在二十左右,年紀最小的也有十五歲。而且似乎各國佳麗都集中在這個小餐廳裡。
因為如此,我差點忙不過來……
前提是,如果原本都在顧著外場的的秋田美幸沒有到廚房幫我的話。
當我交班之後,不到五分鐘,美幸就來到了廚房,說要來幫我;我本來不答應的,但突然多出了十幾張菜單,我一個人真的分不過身,所以才和美幸分工。
當冰箱沒有材料之後,我們才真的鬆了一口氣。
「妳怎麼會想到要來廚房幫我?」
「因為我發現人很多,」美幸撥著瀏海:「廚房也只有你一個,所以我才想要進來幫你。」
根據我的觀察,當美幸心虛的時候,她會不自覺得撥著自己的瀏海。
「是喔。」
當我們兩個要離開的時候,長老非常開心的留住我們,多給了我們一份獎金。
「如果每天都這樣的話,」長老開心的說道:「那我得把餐廳改裝一下了!」
美幸面無表情的說道:「請不要把今天這種盛況當成常態。過幾天就會回到之前那個冷清的狀況了。」
因為長老的心情很好,所以不怎麼在意美幸那番失禮的論調:「當然!做夢只做一天就夠了。哈哈哈……」
□
在回家的路上……
「好吧,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
「沒事。」
「真的沒事?」
「嗯。」
「這種狀況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吧?」
「絕對不會。」美幸下意識的撥著瀏海:「最多七十五天吧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這是任務,所以我不能也無法說出來。」
「還真方便咧……」
我嘆了一口氣。
「總覺得……好像有人一直盯著我。」
「那是你的錯覺。」
不,絕對不是錯覺。我感覺到有超過五十個人正在看著我;好歹我也曾經受過神里月家的魔鬼訓練,怎麼可能察覺不出來?
「美幸。」
「是。」
「妳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?還是欠了一屁股債?所以債主找上門來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還是說有什麼黑手黨、幫派找妳尋仇?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
「不用在意,當作沒看到就好。」
「怎麼可能不在意?」我的聲音越來越大:「拜託,我不是熊貓、無尾熊或是帝王企鵝,那種被人當成稀有動物來看的感覺很差勁。」
對,那種眼神就好像某一群人看著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一樣。好奇、新奇、驚奇。
而且數量多到就算是一般人也能感覺的到。更別提我這個『神里月受害者聯盟』的『會員』之一。
美幸回頭看著我:「我只能告訴你,這次的任務跟我無關,我也沒有參與這次的行動;如果只是個人行動的話,鬼塚大姐或許還壓的住,但這次的命令來自於更高層,不要說我了,就連鬼塚大姐也沒有辦法阻止。」
這時,我的背脊突然感到一陣涼意。
「怎麼了?」
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,那是一種刻意釋放出來的殺意,但卻和那些『注目禮』完全不相同。
那是一種殺意,也是一種示威,更是一種挑釁。
--我就在這邊看著你……呵呵呵……怕了吧?
我打算當作沒看到。
幹麼?跑過去跟那傢伙單挑嗎?算了吧!
那個殺意更加濃厚了。
--混帳王八蛋!不准無視我!
我決心無視到底。
但那股氣息,就好像有人不斷用手指戳著我的腦袋,非要我回頭看一眼他才高興。
雖然我號稱是『神里月受害者聯盟』的會員,但我還真沒見過幾個和我同樣的受害者。
--除了鬼塚以外,我還見過另外一個。
不過,似乎除了我以外,每個人給人都有同樣的感覺。
--像昭和時代,會說那種『騎著機車,拿著木棒敲人後腦袋的感覺很爽』的飆車族。
畢竟,夜空也曾經在街頭上『荒唐』過一段時間,更別提千秋了。
--什麼樣的老師,就會教出什麼樣的學生來。
很榮幸的,也很幸運的,我是例外;不只是例外,還被某人稱為『奇蹟』。
然而,那個到現在還在戳著我腦袋的氣息,也給我有同樣的感覺。
--耍賴、無理取鬧、像個不理他就吵著要去死的小鬼一樣。
好煩啊……
「美幸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『天使』裡頭除了鬼塚以外,還有沒有其他神里月道場的人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確定?」
「是的。」
我伸手拉住了美幸的手,說道:「快點走。」
「呃……這……嗯……」
我似乎看到有個小鬼,氣急敗壞的跺著腳,嘴巴裡喊著:『不要不理我!壞蛋!混蛋!王八蛋!臭雞蛋!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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