賽希兒走後,我回到了美幸的房裡。
「為什麼每次我回來都會看到妳醒著?」
還有,她為什麼又穿上那件輕飄飄,半透明的絲質睡衣?賽希兒幫她換的嗎?
--多事。
美幸抬頭看著我,她的臉色比之前還要蒼白,額頭上不停的流著汗。
她的表情,既是驚慌,也是恐懼……
我走到床邊,拿起放在旁邊的毛巾,替她擦著額頭上的汗水:「做惡夢了嗎?」
美幸回頭緊緊的抱著我的身子,全身不停的顫抖著。
我輕輕的抱著美幸,在她耳邊說道:「我在這邊,我不會離開,也不會傷害妳,妳在這邊很安全。」
過了好一會兒,美幸的情緒這才穩定下來,在我的懷裡再度沉睡著。
似乎,美幸當年受的傷很深,讓她一直無法忘記當年的惡夢。
『我回來了。』
是小妹。
「三哥?你在哪裡?還沒回家嗎?」
小妹來到了美幸的房間,看到我和美幸抱在一起的樣子。
「這不是妳想的那樣,小蘭。」
小蘭愣愣的看著我們兩好一會兒,然後拿出手機,拍照。
□
「嗯……」李茹真一手抱著胸,另一手拖著下巴:「你到底是不是異性戀?」
我瞪著李茹真,沒有說話。
我也只能瞪著她,因為如奇正在檢查著美幸的傷口。
而我卻不能離開,只要我一放開手,美幸就會哭的像個小女孩一樣。
「抱著一個穿著那種遮不了多少肉的睡衣的女人好幾個鐘頭,你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……你還是男人嗎?」
「妳放心,我是男人,而且我確定我是異性戀的男人;還是正常、有道德觀念的男人。拜託,對一個睡得像個嬰兒一般的女人出手,我還算是人嗎?」
「你要是出手的話就是禽獸;但是到了嘴邊的肉不吃,那就是禽獸不如的東西。」
唉……李茹真這女人……我是上輩子得罪她了嗎?還是這輩子哪年哪月哪天,幾點幾分幾秒得罪她了?
如奇包好了繃帶,對著美幸說道:「妳流了很多血,昨天在幫妳開刀的時候我也沒有辦法幫妳輸血,所以這幾天妳會很虛弱;妳必須好好的休養,好好的補充營養;我會開一些增血劑給妳。」
美幸點了頭。
「還有,」如奇猶豫了一會兒,說道:「學著長大一點,不要給我三哥添麻煩。」
「如奇。」
這不像平常的如奇;他這幾天是怎麼了?總會說一些讓人感到惡意的話?
如奇沒有理會我,對著美幸說道:「我只是外科醫師,不是心理醫師;身體上的傷我可以治好,心理上的傷,除非妳自己願意成長,不然沒有人幫的了妳。我最多只能幫妳開幾顆FM2,讓妳好好睡上十二個鐘頭。」
我皺起了眉頭:「不需要。」
如奇站起了身子:「秋田小姐,身為外科醫師,我唯一可以給妳的建議是,長大一點;雖然以妳的年紀,我實在不能這樣要求妳;但妳的狀況不同,如果妳不成長,妳就沒有辦法走出過去的夢魘;還有,我三哥是個可以讓妳信任的人,請妳相信三哥。」
美幸沒有說話。
如奇摸了摸鼻子:「我預計是一個星期,一個星期之後應該可以恢復大部分的血氣。一個星期之後請妳考慮一下。有必要的話,我會讓妳和我老婆談一談。」
我一臉迷惑的看著如奇;認識他二十多年以來,我第一次聽不懂他在說什麼。
「等等,如奇,美幸沒事和李茹真談什麼?」
李茹真挑著眉:「你不知道嗎?我有心理醫師的執照。」
「哪年哪月哪天考上的?」
「認識你第一天之前,我就已經開業很多年了。」
美幸點頭:「我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「我知道我的話很殘忍,但這是成長必經的過程,我相信三哥會陪妳走過這段。」
「如奇,你把我想的太好了。」
如奇看著我,拍了拍我的肩膀,沒有說話。
--啊是你吃定我就是了……
「三哥,我和阿真先回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如奇離開之後,我看著美幸;美幸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「這個……」
「那個……」
我們兩人一同開口。
「你先……」
「妳先……」
--男女二重唱啊……
我深呼吸一口氣,說道:「妳想說什麼?」
「這兩天……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麻煩是有一點,但沒有造成什麼困擾;不過明天倒是有點麻煩;妳知道的吧,明天我得去打工。」
「我……我可以的。」
「還是說,我明天請一天假。」
美幸很用力的搖頭。
「美幸,」我嘆了一口氣:「我並不像如奇說得那麼好,但既然我們有緣認識,而妳又住在我家,我就有義務照顧妳。這並不會給我造成太多的麻煩,反正從以前就是這樣了。」
「從以前?」
「嗯。」我抬頭看著天花板:「這棟房子,是我外公給我媽媽的;而我媽,註定天生剋夫命,幾乎每年都會改嫁一次;一直到我十二歲的時候,認識了工藤銀,這才真正的穩定下來;所以,除了小蘭以外,我和其他幾個兄弟姊妹和我都沒有血緣關係。
「一開始,來到這個家的是春豔和夏豔這對雙胞胎姊妹,接著是如奇,最後是大哥章思雲。
「老實說,一開始,我對他們不能說有好感,就是很陌生,也不是很想和他們有所來往;但我媽說過,既然有緣成為異姓兄弟姊妹,那就好好的接受他們,讓他們感覺這邊有家的感覺。
「我想想也對,既然我們將會羈絆一生,那為何不好好和他們相處,先別說把他們當成自己的手足,最起碼,認識就是有緣,把他們當成朋友也可以。
「慢慢的,他們也開始接受了我;不過如奇比較麻煩,和妳比起來更加麻煩;因為如奇的功課向來很好,但他的生母一直很不滿意,一直不斷地逼迫他進步,只要稍微有點退步,他的生母就會很嚴厲的處罰他;為此,他爸爸和他母親吵過很多次;在那樣的環境下成長的如奇,使得他變得沈默、自閉,不敢犯一點點的錯,就怕因為一點小錯而被責罵。
「他到我家將近整整一年沒有和我們說過一句話,不管我怎麼和他溝通,他也只回答一個單字而已。就算吃飯也是一個人在房裡吃。
「幾個月之後,如奇突然失蹤了,全家人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;他爸和我媽動用了所有人力,花了三天三夜都找不到。而我到了他的房間裡,呆了一個鐘頭之後,我突然有個想法;我打電話給如奇的班導師,問如奇的期中考考得怎樣;果然如奇掉了一個名次。我突然有個很詭異的念頭,就和他的班導師約好在學校碰面;後來我們在學校的圖書館找到了餓的奄奄一息的如奇。」
美幸瞪大了雙眼看著我。
「對,他那三天都窩在圖書館,只有書才能讓他感到輕鬆,覺得安心;但又因為考試考得不好,害怕被人罵,所以不敢回家。時間拖越久,他越害怕回家,身上也沒有錢,只能躲在圖書館沒有人發現的角落裡發抖。
「那時我並沒有強拉著如奇回家,只是買了一點食物和水給他,然後坐在他的身邊說了整整一個鐘頭的廢話。」
「廢話?」
「嗯,廢話。詳細的細節我已經忘了,但先不管那些話有沒有用,他沒聽進去就是廢話。不過最後一句他聽進去了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『第二名很好啊!我和春、夏豔雖然都搶著當第二名,不過是從後面數過來的。』」
「聽起來很慘。」
我點了個頭:「我們都不怎麼喜歡唸書,我只有國文比較好,春豔是數學比較在行,夏豔則是健康教育,但其他的課目,只要沒有掛蛋就很不錯了。
「我之所以確定他那句話有聽進去,是因為他聽到我們三個的功課都在比爛的時候,問了我一句:『都沒有人罵你們嗎?』
「『有什麼好罵的?我媽根本不管我們功課好壞,只要不學壞就好。』
「後來,我媽和他爸一起來到了學校,我媽第一次打了他;但也只是輕輕的敲了他的額頭一下,然後抱著如奇哭了起來。
「從那時候起,如奇才真正把我們當成家人;但也因為我們三個的功課實在太爛了,所以硬拉著我們一起唸書,再加上之後來的思雲,我們三個的功課才勉強可以看,不然說不定小學都沒法畢業。」
美幸皺起了眉頭:「你剛剛說的那些事情……都是發生在小學時代?」
我點頭:「小學三年級的時候。」想起了往事,我淺淺的笑了起來。
「你的過去……似乎也不是過得那麼輕鬆……」
「不幸是不能拿來比較的;沒有說妳比較慘,妳就很可憐;我比較糟,我就值得同情;再說,比這個做什麼?想爭奪『世界悲慘冠軍』嗎?再說,妳也不是真的很不幸,最少,妳遇到了鬼塚沙野加這個值得信賴的大姐。再說,賽希兒看來也很照顧妳,妳能遇到這麼多的貴人,妳該請客吃飯了!」
美幸只是看著我,沒有說話,也沒有表情。
我無奈的搖了搖頭:「看來我又說了一堆廢話。」我嘆了一口氣,說道:「好好休息吧,我就在這邊,我不會傷害妳,也沒有人會傷害妳。」
美幸還是看著我,過了好一會兒之後,她才微微地點頭:「謝謝你,主人。」
「不要叫我主人,」我拿起了放在一邊的筆記型電腦:「我沒把妳當成女僕看過。」
美幸閉上了雙眼,沒過多久就發出輕微的鼾聲。
□
「你就因為你要去打工,所以就大老遠把我叫來?」鬼塚沙野加挑著眉,站著三七步,雙手插著腰,下巴呈現仰角三十度的瞪著我:「你當我很閒嗎?混帳東西!」
不知道為什麼,也不知道是既視感還是錯覺,鬼塚看起來好像一個穿著白色長褲,白色長大衣,裡頭只包著纏胸布的不良少女一樣。
--穿著女僕裝的不良少女?
「我知道妳是個大忙人,但美幸是妳的小妹吧?大姐照顧小妹是很正常的吧?」
鬼塚挑著眉瞪著我:「她是你的女僕,照顧她也是你的責任,不是嗎?」
「請妳想像一下,一個年約二十多歲的男人,和妳的小妹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畫面。」
鬼塚拔出了腰間的長刀,刀尖對著我說道:「說,這幾天你有沒有對美幸怎樣?」
--最上大業物太刀,亂紋肩落互目,很不錯的一把刀子,兼具美觀及實用;刀鍔刻了兩個字:『刃心』。
--不過,話說回來了,美幸用的刀也不差。
--被這種就算是初學者拿在手上也能砍死人的刀對著,還能冷靜的欣賞這把殺人兇器的我……我開始發覺我是個很可怕的人。
「聊天談心而已。不相信的話,妳可以去問美幸。」
「我再強調一次,如果妳膽敢對美幸出手的話,我會讓你到日本的人妖酒吧去上班。」
「是是是……」
「是只要說一次就可以了。」
「是是。」說完,我就準備出門了。
□
打工結束之後,我回到了家。
鬼塚沙野加不知道跑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賽希兒。而小妹在餐廳裡吃飯。
「鬼塚呢?」
「沙野加很忙的,不要動不動就使喚她。」
「基於個人理由,我也只能找她了。」
「什麼樣的理由?」賽希兒雙手抱著胸,臉上帶著笑意。
「我討厭妳。」說完,我走到了餐廳。
小妹已經吃了一半,不過依舊可以看得出來,這桌三菜一湯的菜餚,不是普通廚師做得出來。
當然,也不可能出自小妹的手藝。
「三哥,賽希兒姊姊做的燒的菜很不錯喔。」
我回頭看著賽希兒,正好迎上了她的雙眼。
「怎麼?開始對我重新評價了?」
「每個人都有優點和缺點;就算妳燒的一手好菜,不代表你的人格就很高尚。」
賽希兒雙手一攤:「我從沒說過我有高尚的人格。」
我沒打算坐下來吃飯,我倒了一杯水:「美幸的狀況如何?」
「恢復的狀況很不錯。」
「嗯。」我拿過美幸的杯子,重新倒了一杯水,之後朝著美幸的房間走去。
「喂。」賽希兒抓著我的肩膀:「這麼不相信我?」
「不是不相信妳說的話,而是不相信妳的標準。妳所謂的『狀況好』的標準太低了。」
賽希兒的抓著我的肩膀的手勁變大了:「請你好好解釋一下,工藤先生。」
「只要還在呼吸,還有心跳,對妳來說都是『狀況好』,反正人沒死,都在『狀況好』的範圍之中;還有,輕一點,會有人受傷的。」
賽希兒似乎不打算放開我:「那你到是說說看,受傷的會是誰呢?」
「我。」
我甩開了賽希兒的手,走進了美幸的房裡;床頭開著一個小夜燈。
美幸還在睡,但從她的表情看來,睡得不是很安穩。
我來到美幸的身邊,緩緩的坐在床邊,輕撫著她的額頭,低聲的說道:「好好休息,我會在妳身邊的。」
當我握住了美幸的手之後,她的表情才緩和下來。
看來,她真的很依賴我。
但……為什麼?總有個原因吧?
前一陣子她還把我當成一隻蛆蟲看待,現在竟然把我當成心靈上的寄託?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「直覺吧。」
我回頭看著站在門口的賽希兒。
「什麼?」
「這孩子發生了一些事情……」
「我知道,美幸有和我說過。」
賽希兒有些訝異的看著我:「看來,她已經開始信任你了。」隨即笑道:「當我見到她的時候,她用強悍、粗暴、不服輸的假面具武裝自己,不讓自己表現出自己軟弱的一面。畢竟她是鬼塚之下,『弁才天』第二號,她的職位不容許自己表現出軟弱的樣子。
「不只因為她是第二號,美幸也因為在她的認知之中,認為自己當年就是不像鬼塚那般強悍,所以才會被男人欺負;她不只痛恨男人,更痛恨過去的自己,痛恨過去的自己的軟弱、無力;受傷了,受委屈了,她寧可躲在角落咬著唇,也不願意在別人的面前掉下一滴眼淚。
「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,竟然可以卸下她的心防,讓美幸願意在你面前表現出她的本性。或許,你就是有那種讓人依賴你的吸引力吧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之後,我說道:「她對我態度的轉變,是從幾天前我說她只有外表還算漂亮開始。」
賽希兒的聲音有些訝異:「你真的這麼說?」
我回頭看著賽希兒,她的表情看來很驚訝。
「那是事實啊!」
「她沒宰了你?」
「啊?」
「她最痛恨別人說她『漂亮』、『可愛』了!因為當年那個爛人就是一邊說這種話,一邊非禮她。」
「呃……我還活著。」我也只能苦笑了。
「到底怎麼一回事?」
我把那天的對話說了一回,但我不確定到底正不正確。
賽希兒皺起了眉頭,沉思了好一會兒。
「我想,她認為你是個對她沒有任何邪念,卻會稱讚她,而且無條件的信任她的男人吧?」
「拜託好不好,就這樣?」
「嗯,就這樣。」賽希兒來到了床邊,摸著美幸的額頭:「美幸從出生到現在,幾乎都是在謊言和背叛中度過,沒有人願意相信她,也沒有人願意幫助她。要不是當年美幸遇到了鬼塚,不然她早就已經死了。
「我相信她在你身邊的這段日子,她一定每天都在觀察你,分析你;我不知道她觀察你的動機是如何,但她似乎得到了『工藤一是個可以信任的人』這個結論。不然,美幸不會把自己的過去告訴你。這件事,除了你以外,只有三個人知道。一個是我,另一個是鬼塚,第三個你不需要知道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
「問題來了:你值得嗎?」
我毫不猶豫的說道:「不值得。」
「回答的這麼快?」
「因為我並不像是她所想像的那樣。一切都是她的錯覺。」
賽希兒淺淺的笑了笑,說道:「等你過了今天晚上之後再說吧。」賽希兒站了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「什麼意思?」
賽希兒聳聳肩膀,沒有說話,走出了美幸的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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